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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德莱尔;信天翁及赏析二则
发布日期:2017-05-30  字号:   【打印

 

信天翁
波德莱尔

水手们常常是为了开心取乐,
捉住信天翁,这些海上的飞禽,
它们懒懒地追寻陪伴着旅客,
而船是在苦涩的深渊上滑进。

一当水手们将其放在甲板上,
这些青天之王,既笨拙又差惭,
就可怜地垂下了雪白的翅膀,
仿佛两只桨拖在它们的身边。

这有翼的旅行者多么地靡萎!
往日何其健美,而今丑陋可笑!
有的水手用烟斗戏弄它的嘴,
有的又跛着脚学这残废的鸟!

诗人啊就好像这位云中之君,
出没于暴风雨,敢把弓手笑看;
一旦落地,就被嘘声围得紧紧,
长羽大翼,反而使它步履艰难。

      (郭宏安 译)

 

 

赏析一

  《信天翁》一诗最初发表于1859410日的《法国评论》。诗中描述的是1841年航海至毛里求斯岛途中所见的情景。诗人从搏击风暴的信天翁一旦被放在甲板上.所露出的笨拙痛苦之态,想到了诗人在尘世间的苦难。1861年《恶之花》再版时,波德莱尔有感于自己因《恶之花》出版而遭受的不幸,把它收入第二版中,排在《忧郁与理想》部分的“艺术篇”。

  信天翁本是在辽阔海空中高翔的一种海鸟。诗人在这里并没有描写这“碧空王子”在长空翱翔的雄姿,而是仔细描述了它在甲板上的可怜相。你瞧它那拍击长空的翅膀,竟然妨碍它行走。诗原来只有三节,缺第三节,后来根据阿塞利诺的建议补写。而增补一节更突出了信天翁的痛苦:它本可以出没风暴嘲笑弓手,而现在却成了船员们揶揄、取笑的对象。

  落在甲板上的信天翁正是波德莱尔当时处境的写照。1857625日,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初版问世以后,立即欣起了轩然大波。不仅教会等对此进行恶毒攻击,说它伤风败俗,“呼唤恶魔,反对圣徒”;连当时著名的文艺批评家朗松和布伦言埃尔也指责这部诗集,布吕纳介认为:波德莱尔对法国诗歌产生了极坏的影响。诗人甚至受到了开庭审讯,被罚款二百法郎,并勒令他从诗集中删去六首“伤风败俗”的诗。诗人对此感到极大的痛苦和悲愤。

  表现诗人的痛苦以及诗人同现实的矛盾,是浪漫主义诗人常写的主题。信天翁这一象征更为悲壮,它表现了诗人的两重性:一方面驰骋在崇高的精神领域,另一方面却脱离不了世俗的生活,不得不忍受世人的嘲弄。这首诗从主题思想到表现手法受戈缔叶的影响更大。戈缔叶在《朗德松》里借松树需有切口才能出松脂一事,比喻只有心灵受到创伤,才能创作诗歌。

  这首诗是“亚历山大诗体”(十二音节诗),描写细腻,句式匀称,气势悲壮。但这首诗象征的主题单一。信天翁是诗人的象征,但诗人最后点得太明白,因此大大减弱了象征诗的暗示意义,还没有完全跳出传统诗咏物抒怀的窠臼。 (温永红)

 

赏析二 

    在柯尔律治那首名为《古舟子咏》的诗中,信天翁是大海和水手的保护神,所以当老水手用弓箭射死了那头大鸟后,水手们就难逃厄运了:正午时分,血红的太阳高悬在灼热的铜黄色的天上,船停滞在海上无法动弹,大海在腐烂,到处都是水,却没有一滴可以解渴,而到了晚上,鳞火在船的四周旋舞飞扬,海水“好似女巫的毒油”,燃着青、白、碧绿的幽光……不吉利的时刻降临了,那些船员来不及呻吟、呼救,就一个个在甲板上倒毙……

    《古舟子咏》最初有副标题“诗人之梦”。说起来简直不可思议,1797年8月,柯尔律治写作这首诗,仅仅是希望赚到支付翌年去威灵顿远足旅游的5镑费用。整首诗像一座哥特式建筑,给人以恐惧、恍惚之感和异国情调的怪谲。信天翁、天使、魔船……柯尔律治借由对这些超自然之物的描绘,触及了某些只可暗示不可言说的事物的本质。古典时代对宗教的沉迷由此可见端倪:射杀普渡众生的信天翁,意味着对上帝和自然犯下了罪孽,老水手在海上的种种磨难也就成了他(柯尔律治自己)在炼狱中的洗礼、涤罪。这只大鸟的尸体是原罪的物化,它沉重地坠挂在老水手的脖子上,当他重新获得了对生命的怜悯之心,恢复了向上帝祈祷的能力,它便“自己掉了下来,像沉重的铅块落入海中”(《古舟子咏》,第四章)。G·S·弗雷泽据此细节断言:柯尔律治的信天翁,就像班扬在《天路历程》中的符咒一样,是某种内心状态—恐惧、罪愆—的隐喻。

  稀罕、不可见之物,往往有可能引发人们迷茫恍惚的意绪,成为超自然之物,譬如信天翁。在今天,大多数人都无缘见到信天翁,在动物园和水族馆里也找不到它们的影踪,因为这种巨禽一生都在远离陆地的海洋上生活。它们在水面觅食和栖居,只有繁殖时才到海洋中的岛屿上。这种鸟的翼展一般都达到3米,在海上借助风力,它们一个月就能扶摇滑翔数千公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种鸟的寿命竟与人相仿。在人的视野所不及的地方,它们度过了和人的生命长度差不多等长的日子,这不能不令人惊叹世界的奇妙。如果你是在海上航行,看到一只长着粉色嘴巴、翼尾乌黑的白色大鸟贴着水面从你的船边滑翔而过,那么请记住:你见到了一只漂泊的信天翁。

  1841年秋天,诗人波德莱尔航海至毛里求斯岛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只漂泊的信天翁。不过这只巨大的海禽不是高翔在天空,而是被海员们捕猎了。这种海禽是航海人忠实的旅伴,总是不即不离跟在飘过苦海的航船后面飞行,这样就不幸成了水手们排遣孤独和无聊的玩偶。诗人波德莱尔看到,这“云霄里的王者”,一旦落到甲板上,显得是那么的丑陋和滑稽,它又大又白的翅膀,像双桨一样垂在身侧,显得那样的羞怯和笨拙。一个水手用烟斗戏弄它的大嘴,另一个则故意跷着脚,模仿会飞的跛子,引起围观的水手们粗野的大笑。波德莱尔在那一刻想到了自己作为一个诗人的命运,与信天翁是何等的相似。“你出没于暴风雨中,嘲笑弓手/一旦放逐到地上,陷于嘲骂声中/巨人似的翅膀反而妨碍行走”,这种不为世人理解的诗人的孤独感,正是浪漫派和巴那斯派诗人喜爱的主题。

  高蹈的思想并不能保证人在这世界上生活得更好,落在甲板上的信天翁正是波德莱尔自身的写照:精神的独立高蹈与在世俗生活中的被揶揄、嘲弄。这个因出版《恶之花》而开罪公众的诗人,一直到死都是在愤怒之中,当他晚年瘫痪在床,他曾经怀着激情爱过的黑女人又来向他要钱,他因失语症含混不清吐出的几个字句,也仍然是在骂人。“凡人的肉眼,不过是昏暗的镜子”,这个曾经的“碧空王子”,到死都是那么的骄傲和愤怒。

    信天翁—这稀世的神鸟,死去的已经死去,受伤的还将在大地上笨拙地行走,是否神圣的事物一直远离着我们?是否在澄明的天宇高翔便不能在人间生活?(赵柏田)

    
编辑:李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