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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
发布日期:2017-05-10  字号:   【打印

他叫林小锋。

他知道再过几年阿爸就会给他找一个邻村的能干姑娘,他俩会结婚,会一起老死在时光里。生活在这沟沟壑壑的小山村里一眼望得到头,就像他此刻坐在山包上一眼能看到村头的阿娘一样,无遮无拦、毫无悬念。下一秒阿娘便会喊他:

“小锋——”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叫林小锋单单因为阿爸叫林锋。阿爸阿娘不识字,叫着小锋顺口也就这么叫开了。上周周三教语文的许老师说,一个名字代表一个人。他觉得对极了,他就像“林小锋”这个名字一样,一样稀松平常。

阿娘来叫他干活。在阿娘眼里,干活比念书有用得多,毕竟在山坳里用不上学问。他合上手上的书,卯足劲“哎”了一声便抱着书朝着阿娘跑去了。

等到收完道场上稻谷,天色已黑。小锋把最后一袋稻谷摞在廊前,拉过竹篾椅子沉沉地坐下来。阿娘进了里屋做饭,外堂只有小锋一人。橘黄色的灯光还没暖起来,逐不开四面里的阴暗。映着些弱的灯光,小锋从腰间抽出别着的书来。还是白日里看的那本,是问许老师借的《诗经》,说好明朝要还的,却因干活耽误了功夫,剩了半本没看完。这些话小锋并不全懂,却也读来唯美。

阿娘下了面条,从里屋出来招呼小锋吃饭,两人就着前些天剩下的咸菜凑合着便也算做一顿。

饭毕,门外突突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是许老师。他手攥着一封信,竞走也似的过来。

“小锋妈,小锋,好消息啊,好消息。”许老师声音里跳跃着激动,欢愉都深深陷在眼角的余纹里去了。

阿娘匆匆请了许老师进门,倒了水。原来许老师将小锋连同其他几个学生的作文邮寄给了杂志社,刚收到回信,说是录用了。

“这不,我拿着稿费就来找你们了。喏,20块,你们收好。我要去下一家宣布好消息去了。”许老师没等水凉,说完就站起来要走。

“许老师这就走啦?再坐一会儿,喝点茶水。”阿娘客客气气道。

许老师侧过身来一边轻拍小锋的肩膀一边连声道“不了,不了。”

小锋跟阿娘送许老师出了家门,折回来的路上小锋看到阿娘眉眼里都溢着笑,心里自是十分愉快。第二天晨起,阿娘早早地做好了早饭,连同小锋的书包一起规整地放在外堂的小饭桌上。阿娘在米粥里放了糖,甜滋滋的,害得小锋一整天都浸在蜜罐里头了。

自打那以后,小锋时不时地动笔写文章,还给自己拟了个笔名,叫林衿。这“衿”字来自《诗经·郑风·子衿》,后来问了许老师方知这“衿”是衣领的意思。林衣领听着着实有几分诙谐,但叫得顺口也随它去了。

许老师每每都会替小锋在文章上改上几笔或者剖个新思路让他回去再思索思索。小锋靠着写文章,每月十块、二十块的也颇有成就。日子却在高考成绩单下来那一刻变得凝重起来。

这一天,阿爸从外地赶回家来。夜半时候,阿爸阿娘房里的灯还亮着。小锋躺在床上,听得到阿娘的叹气声。空气里弥散着浓浓的烟味,氲得小锋鼻头酸酸。小锋知道阿爸阿娘在为省城学校的书学费着急。这一刻他极其的痛恶自己,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直到天发亮。

小锋轻手轻脚下了床,拿了镰和筐,早早出门刈草去。他就放空脑袋,不管不顾地刈,像个机器人似的无思维地重复又重复。等刈满筐回到家时,阿爸正坐在廊前抽烟,轻轻地道一声

“回来了?”

小锋边应着边放下筐,坐在门槛上,刚想说话,只听得阿爸说了一句

“你去念书,其余事情不要想。阿爸再怎么样都会供你上学。”

小锋只觉得心窝被戳了几下,噙着泪转身回屋去了。再出门时,阿爸还坐在廊前跟阿娘谈笑。这个人,连衣领都没有翻好。小锋深深望着,把这两副笑颜刻进心里。

最终小锋还是去念了书,第一次告别父母和许老师,像是被剜去了什么东西似的只觉得空落。后来他在报社找了一份兼职,边工边读,并慢慢在这城市落地生根。由一个中文系学生成长为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他愈发地成熟,阿娘阿爸也愈发地苍老。

阿爸阿娘不愿待在城市里头,说闲得慌,只觉得闷。一次小锋回家看阿爸阿娘时无意碰见了许老师。老师依旧精神矍铄,但也已鬓微斑了。他一路送许老师去学校上课,一路热聊。

“许老师,您还记得我第一篇拿到稿酬的作文登在哪里了吗?我时常还想着拿来怀念怀念呢。”小锋满不好意思地问道。

许老师一阵笑意,“这个秘密,我都藏了十几年了。其实啊,那一次是我骗你们的。因为担心你不念书了。”

小锋愣在原地,眼看着许老师走远。他还是那身打扮,脚下的军布鞋踢踏了一个又一个春秋,衬衫衣领角也还掖在里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小锋在纸上落下这几个字。因为心是什么样子,世界就变成了什么样子。


简敏红 /文    
编辑:李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