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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皱纹中醒来
发布日期:2017-05-07  字号:   【打印

枯叶落地无声,岁月老去无痕,在几棵白杨树之间,我无数次的望着这由辽阔变得狭窄的土地。叶黄了又绿,春去了又来,我爬上了那棵枯藤缠绕的桃树,趟过了那条常年清澈的小溪,一次次的不可能变成做到了的时候,奶奶说,我在长大。

    发烧的头疼已有些缓解,在我看来是没什么变化的清晨,我懒散的睁开双眼,像往常一样的翻身,想从床侧面的穿衣镜里看看初醒的自己。

    “啊……”这一声还未出口的惊叫满满的充斥着我的血液。闭眼,睁眼,紧闭眼,再睁眼,夹着泪水与细细血丝的眼球里映出的还是熟悉,不,是陌生……是熟悉的奶奶的样子,苍老又带着些倔强。近乎绝望又抱着一丝希望的,粗蛮的掀开被子,坐到了地板上,这漫长得无法想象的过程里我看到了瘦弱弯曲的双手,双脚,那皱皱的,粗细不匀的血管似乎在拼命的冲破最后一层皮囊的压挡,可怕又可怜。

   “不,不,不……这不是我,不是我……”挣扎着抚摸着竟是我能操纵的这具身体,那坚持的意识在窗户透过的阳光里一点一点被融化,过了不知道是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天,也许就是一辈子吧。

    意识慢慢的恢复,竟发现地板的那一点点冰凉就能给我带来刺骨的难受,我只好艰难的用妈妈买来的软拖垫在下面。

    重新的抬起头来,额间一颗黑黑的肉痣,下垂的两颊,大小不一的凹陷的眼睛,皱皮包骨下清晰的轮廓,还有那与肉融合的那么自然的黑斑……难道,我要叫自己奶奶吗?

    艰难的把着扶手下楼,那十几步的楼梯便已耗尽了我休息一晚的精神。时而,眼前便一片模糊,眩晕的感觉更是断断续续不停。以前奶奶上楼叫我吃饭,给我送东西的情景越来越清晰。从来不知道,那时每周末回家,奶奶是怎样受住一晚上的孤独,笑着对我说:“这儿不好玩,你上楼去看电视吧,我喜欢在院里坐坐。”那短短的十几步楼梯挡住的是许多属于我和奶奶两个人的温暖记忆,是许多无可挽回的陪伴。

    我坐在了院子里以前奶奶常坐的那个凳子上,属于奶奶大半辈子的记忆不断在我的脑海里回放。奶奶带着伯伯和爸爸在田间种地、奶奶给二伯用来学习的油灯换了灯芯、奶奶看着爸爸把妈妈娶回家时偷偷哽咽又满脸笑意的样子……小时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和奶奶两个人近百年的记忆在我面前如画般清晰再淡出再清晰。早已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并不痛苦,并不哀伤,好像突然有了一种现世安稳的宁静。目光的焦点也不知道聚在了哪里,那个从未关过的大门?还是门口那棵高达四米的杨柳?但始终在那个方向,每次放学后我回家的方向。

    我好像接受了这让我丢失了几十年青春的现实。虽然有些遗憾。

    盯着盯着,一个扎着马尾,身影有些熟悉,却看不清脸的女孩一蹦一蹦的朝我走近。

这分明就是我的模样。

一声“奶奶,我回来了!”打破了这院子惯有的安静,我看着她放下书包,长长的舒一口气,心里所有的孤独,无力都一溜儿的没了,我想奶奶她以前坐在这儿等我回家就是这样的吧。

她坐了过来,小小的木凳,比我矮了一截,模模糊糊的看到她脸上冒出的几颗痘痘,担心的问她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没有熬夜,睡得早呢,每天都睡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学校都吃些什么菜啊,能吃得惯吗?”我不住的点点头,脸上挂不住的微笑。

我朝着她的方向,可是却看不太真切,只好闭了会儿眼,年纪大了,眼睛就老是花。我听见她顿了顿:

“嗯……奶奶,每次回家,你都是问这些问题,不用担心我,学校菜都好吃,我还长胖了呢。”

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问过了啊?是啊是啊,问过了!年纪大喽,奶奶都记不住了,不过胖点好啊,胖点好。”

我和她都同时笑了起来,一时间,风吹树叶的声音,小鸟喳喳的叫声都不见了。

欢笑过后,院子又安静了,我越来越感觉到她呆坐着的无聊,我知道,她是不耐烦的吧,陪我这老婆子坐着,多无趣啊,可是我就只想看看她,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我还有多久。

   “去楼上看电视吧,在学校读书也累了,回来就好好放松放松,”我慢慢的说。

    她身子一愣,有些犹豫。

   “奶奶就坐在这儿吹吹风,挺舒服的,去吧,没事的。”

听着她上楼时轻快的脚步声,我很高兴。同时又悔恨起来。“在学校吃得好吗?”曾经奶奶无数次问我同样问题的场景又一遍一遍清晰的在我面前显现,那时我是多不耐烦啊,总是敷衍几句就过去了,如果还能回去,奶奶,我一定陪您在院子里看月亮,听您一遍一遍的说同一个故事,跟您说:“学校的菜可好吃了,每天都有我喜欢的青椒土豆丝,不过没有您切得细哦,还有麻辣豆腐,紫菜蛋汤……”。

时间最大的魔力就是永远不给你暂停的机会,这样灵魂的交换于我不知是幸与不幸,这样奇妙的事情在身边的人流中是否又时有发生,我不得而知。

夜色慢慢暗了下来,我缓缓的起身,想上楼问问她想吃什么,该做晚饭了。

爬了很久很久,年纪大就是有些吃力,腿脚都不利索了,走上最后一步阶梯,我看见小孙女蜷缩在沙发上,小小的,走近了看,满脸通红,额头也十分烫手,这是发高烧了呀,她还那么小,可不能烧坏了,急忙想下楼去找点药……

猛地踩空了,眩晕的感觉袭上心头,生命的跳动也来越快,似乎一切都是必然,又似偶然。

恍恍惚惚中,我的额头一片清凉,睁开眼,看到的是奶奶关切的目光,还有皱起的额头。

   “好点了么?你发烧了,怎么不盖被子呀,睡了很久了。”

    这一刻,我哭了,也醒了。

滕雪飞/文    
编辑:李志明